摘录黃碧雲《其後》

标准

《她是女子,我也是女子》

如果有天我们湮没在人潮之中,庸碌一生,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努力要活得丰盛。

我走了她仍然生活得很好。太阳仍然爬上,夜幕一样垂,夜央三时,一样有人熟睡有人清醒。隔壁有谁,还在敲打字机呢,做着功课做着俗世的荣辱。我忽然流泪如注。我喉里卡卡在响:有人要扼杀我呢,来人是谁:我扼着自己的喉咙,想今夜星落必如雨。之行枉我一番心意了。

《盛世恋》

她忽然觉得做丧和做喜原来差不多,都是一门绝望的热闹。

如此她情愿燃烧,让他在昏暗的那一头观火,然后沉沦……一个燃烧,一个沉沦,夫妻当同甘共苦,何以至此。

头上是天,脚下是维多利亚港,书静一步一步,却知无路可走。她沿着第三街,第二街,第一街,斜斜的走下去……或许会走到零点,自此尘尘土土,各安其份。说什么,何尝有战争炮火,只是太平盛世,人一样灰飞烟灭。

“这房子就是我的心,此心不留客。”

书静抬头,夏日映在大厦玻璃幕上,辗转相焚,千日万日……

原该如是,太平盛世,个人经历最大的兵荒马乱不外是幻灭。

《流落巴黎的一个中国女子》

而我与叶细细来往,是从吃开始,流落在外的中国人,总是吃。

如今始知,生命所得……不外如是,种种种种的偶然。

《怀乡–一个跳舞女子的尤滋里斯》

我不知道我父亲的姓名与面貌,而我的母亲叫做叶容,以致我的名字、我的血肉,都成了母亲与我之间,最不可逾越的悬疑。我从来都不问,她亦从来不曾提及,仿佛原来就此模样,再应该没有的。

或许我曾经令她快乐,期望我,静如美玉,健康而愉快,正如所有的小孩子,给予成人虚假的、一闪而过的、完美的希望。她很快便失了望,对于我,还是对于她的人生,我到现在还不清楚。

只是母亲很快便在我生命里消失,我等待的是受酒精、疾病以及无数魔影侵袭,叫做叶容,有我的血液、头发的柔韧与脆弱、共同的骨骼架构的一个女子。反复等待她的时候,我时常舞动。我无法装载黑暗给予我的惊吓。于是我活动、流汗。

因为我不流眼泪。我跳舞,我流汗。流尽所有的委屈与艰辛。

我喜欢一切的凌乱与败坏

我憎恨生命的重复

大厅以水晶吊灯照明。室内空空荡荡,阳光不进,只有神话与权力的阴影,使人遍体生寒。

我知道千万人的命运,亦不过如此。在这时候,我与我的舞台,及一切暂时的生,从来没有如此接近。在这一条随意的阿姆斯特丹街道上,我的绝望得以完成。这个城市,也完成它要在我生命里要完成的幻灭、启悟——生命如骗局。

《爱在纽约》

细细秀丽如狐,笑声亮如一城的细钻。

生命在我面前无穷地开展。我只是嫌它太长了。

《其后》

我会发觉我原来是一只蝴蝶,很偶然地,经过了生。

 

作者简介:

黃碧雲
名文化評論家南方朔說:「黃碧雲乃是香港數一數二的作家之一,她無論在作品的敘述風格和思想上都與眾不同,在頹廢中暗寓救贖,在暴烈裡則多溫柔……」名作家楊照說:「讀黃碧雲的小說,要先懂得什麼是耽溺;讀黃碧雲的小說,讓我們探測絕望這樁重罪在我們生命的意義……」黃碧雲,一九六一年生於香港,香港大學社會學系犯罪學碩士,香港大學專業進修學院法律專業文憑。曾任新聞記者,為合格執業律師。她的小說創作深具特色與驚嘆,「寫與舞」目前是她生活的全部。長久以來重量級的溫柔文字觸動讀者,教人願意追索與守候其作品。黃碧雲的出版作品堪稱質的排行榜,曾獲得第三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小說獎、第四屆香港雙年獎散文獎、第一屆香港藝術發展局文學新秀獎等等,並且多次入選台灣文學小說選集。一九八七年於香港城市當代舞蹈團演出單人表演《一個女子的論述》。二OOO年於香港藝術中心演出讀書小劇場《媚行者》。二OO四年於香港牛池灣文娛中心演出讀書小劇場《沉默‧暗啞》。台北大田出版:《七宗罪》、《突然我記起你的臉》、《烈女圖》(獲1999年中國時報開卷十大好書獎)、《媚行者》、《無愛紀》、《血卡門》、《後殖民誌》(獲2003年聯合報讀書人最佳書獎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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